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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. 禦街行(10) 從本宮這裏,要慢慢斷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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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書雁此言一出, 林芙就不再往前走了,催著她趕緊往下講。

此時兩人之間,那股子生疏今兒已過了三四分, 頗能像往常一般好好說話了。於是唐書雁神秘道:

“聽說, 這位薛才人當年剛過及笄,就因美貌被選入了宮。可第二天,就被先皇打發到冷宮去了。”

林芙道:“呀!這是為什麽, 簡直前所未聞。”

唐書雁道:“可不是!似乎是因為她不願侍寢,先皇於是惱極了她, 聽見人提她就大發雷霆。那時候,譽王殿下還是太子,他的母後害怕薛才人的美貌,怕先皇哪天再想起她來,放她出冷宮,於是決定要除掉她。”

林芙想起譽王和他母後害得晉王母子俱損的事兒, 眉頭皺了起來, 道:“這也忒膽大包天了。”

唐書雁又道:“還有更膽大的呢。譽王母後不願親自動手。那時先皇信任關家, 關家又想討好皇後, 好來日將他們族中女兒送進宮來,於是跟皇後保證, 他們定能讓薛才人再翻不起身來。”

林芙這時想起了她剛進宮時聽說的傳聞, 說——

薛才人父親原是漯州知府, 家中還有個長子。這長子不成器, 為一個青樓女子與人爭風吃醋,拿刀子捅出了人命。後為查這樁案子,又牽扯出薛家貪汙治水款項之事。薛家便被抄了。薛簪也為此進了冷宮。當時負責查案的就是大理寺卿趙斯塵。

但是唐書雁道:“坊間那些傳聞全是假的。真相就是,這個趙斯塵是關家的一條狗罷了, 指哪打哪。薛家長子為青樓女子闖禍是真,他將這個事作為引子去查案,順勢給薛父安了個貪汙的罪名,薛家這下就算完了。”

林芙只覺惡心,道:“為遮蓋一樁皇家醜聞,竟鬧出一族人命,還得搭上人家一世的好名聲。難怪薛才人會發瘋。”

唐書雁道:“事情就是這樣。可憐薛才人,總是笑著發瘋,大約是因為她就算哭了也沒人信,還不如不哭。這實在太苦了。可她總還有個心上人可以惦念,大約也是不幸的一點萬幸了。”

說這話時,唐書雁眼眸低垂,面上微有苦色。林芙細細觀察了一會兒,道:“你出身高貴,又有太後喜愛,將來必不愁有一門好親事,何苦出此怨言?”

唐書雁忙擡起頭,笑道:“沒什麽,不過一點感慨罷了。娘娘,您說晚上到萬壽宮吃席去,是不是蘇姑娘也在?聽聞她的好親事倒是快進了。”

林芙道:“哎呀,你消息倒很快。本宮日日悶在深宮裏,竟也是今日才得知呢。”

說話間,一群人慢慢地回了萬壽宮。此時已弦月初上,晚空青瀾,雲似浮紗,微風燥熱。

萬壽宮後園子裏早已擺好了席面。照林芙的吩咐,都是些家常菜,不過仍整治得極精致可口。又開了一壇去歲埋在梅樹下的酒,醇香得很。

林芙一過來,見蘇筱雲竟也在幫忙擺盤,忙道:“喲,你勞動什麽?快坐下,哪有叫客人做事的道理。”

蘇筱雲放下手中銀盤,拿過帕子擦擦手道:“娘娘,我就是閑不住。”

唐書雁道:“是了,蘇妹妹平日裏在家,也常幫你哥哥做事呢。”

蘇筱雲笑道:“咱們多久沒見了,你還忍心笑話我。”

唐書雁道:“聽聞妹妹生病,現在可好了?”

她不提還好,一提,蘇筱雲就想起要咳嗽。不過她硬生生將胸喉間那股不適壓回去,點頭道:“多謝唐姐姐關心,如今已大好了。”

林芙道:“來,不要站著說話了,且都坐下吧。”

唐書雁與蘇筱雲都道:“多謝娘娘。”於是一邊一個,在林芙之下落座。華蓮於是開始指揮著宮人們,將菜品一道一道端上來。黎元在旁唱菜名道:

“紅燒乳鴿、清湯蟹底翅、冬筍鱘魚片、八寶冬瓜盅、四喜鴨子、醋椒桂魚、金鉤白菜、銀魚炒蛋、拔絲山藥、糖燜蓮子、杏仁酪……”

眼見銀盤玉盤還在不停往席上擺,蘇筱雲笑道:“這便是姐姐說的家常菜了。”

林芙道:“咱們姐妹好久不見,自然要好好整治一頓。不然若傳出去,只怕別人都說我這個皇後又窮又摳門,連口好的也不舍得給姐妹們吃。”

眾人皆笑了。頃刻後菜上齊全了,便動起筷來。

今夜正值十五,是個滿月夜。點點星子綴在雲端,清亮又明朗。林芙微醺時,一擡頭,還以為是到中秋了。

她舉杯問月亮道:“爹爹、大哥、二哥,你們還好嗎?”

蘇筱雲道:“聽聞姐姐家裏一切安好,我哥哥常去府上走動呢。”

林芙搖頭道:“爹爹和二哥自然沒什麽不好的。可是,大哥,我大哥他……正在邊疆打仗呢。我的夫君,也正在打仗呢。不知他們現在在做什麽。”

蘇筱雲勸慰道:“姐姐,他們都是為天下蒼生勞走奔波,上天自會護佑,姐姐不必太憂心了。”

說著,便眼神暗示唐書雁,叫她也來勸一勸皇後。誰知唐書雁也有些醉了,手裏端著酒盞,沖蘇筱雲笑道:“你知道什麽。上天護佑是上天護佑,我擔心是我擔心,怎麽能混為一談呢。”

林芙道:“妹妹,你說什麽呢,你擔心什麽?”

唐書雁道:“我……”她突然面色羞赧,不說了。

林芙笑她道:“你定是有了什麽心上人了,他也隨皇上去邊疆了,是不是?”

唐書雁嘟囔道:“沒有!”

林芙道:“嘖……你瞧你的神色,就好像在說一定有。”

唐書雁道:“沒有的事,娘娘。”

林芙道:“好好好,沒有沒有。來,再給本宮滿上!”

華蓮勸道:“娘娘,不能再喝了。您瞧這一桌子菜,好多都還沒動筷呢。”

於是林芙叫華蓮、水芝坐下來一起吃。等用畢宴席,已是深夜。便安排各人去歇息了。

半夜裏,林芙做了個夢。

她夢見千軍萬馬正簇擁著霍泓。他身披金甲,穿梭於夜色暗雲間。一晃,又立於玉門雪山之上,烏蹄戰馬回旋幾圈,揚起高高雪塵。

而他腳下,是一片戰場。塵土、血淚都混在一起,旗子皺巴巴倒在裏頭。可是大周的將士們將旗子撿起來,重新高舉著,敲起皮鼓來鼓舞士氣。遠處是梭梭國的大軍,一人高坐於白馬之上,頸子上戴著頂銀盔,盔下竟隱隱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,和銀白色的頭發。

那眼中滿是殘忍與冷笑,不知怎地,仿佛正死死盯著林芙的臉。林芙有些害怕,就回轉身去,卻發現身後是立著她的夫君霍泓。原來這位梭梭國的王,是在凝視大周皇帝。

林芙於是被嚇醒了。

她在黑暗中氣喘了一陣,也沒叫人,等著額上冷汗慢慢地自己下去。她想,前方戰事怕是不太順利。

次日起來,她向蘇筱雲道:“我現在很後悔昨晚大張宴席。我夫君在前頭艱難作戰,我作為皇後,他的妻子,卻如此享樂,實在不應該。”

蘇筱雲道:“姐姐是為了給我們接風,再說也沒有做的特別奢華。姐姐是不知道,前頭譽王殿下代理朝政,日日起居理朝的派頭,那才叫一個興師動眾呢。”

林芙道:“譽王怎麽樣,是他的事兒,我管不著。他若是真犯了錯,也得叫皇上回來收拾他。我想我現在要做的,是穩住咱們宮裏的風氣。皇上不在,我為養胎,又松散了這些日子,宮裏頭只怕也要懈怠了。”

蘇筱雲道:“那娘娘要怎麽做呢?你肚子都這麽大了。”

林芙慢慢道:“大事做不了,就先坐小事。馬上就是中秋了,我打算將宮中庫房打開,凡是經年不用的珠玉布匹之類,都拿出去,托給外頭皇商轉賣於市井。賺來的錢,二分給皇商們做分成,剩下的,均用於充實國庫。”

唐書雁在旁聽了,大驚勸阻道:“娘娘萬萬不可!這寶庫中,有許多都是各地官員經年累月進貢給後廷的寶物,怎可變賣?”

林芙道:“就因如此,才不該再留了。從本宮這裏,要慢慢斷了官員給後廷進貢的路子,以免後妃與官員結成一黨。這是本宮早就定下要做的。不過這條路不好走,本宮為難許久,也就是昨晚才突然想出個折中的先行法子來。”

華蓮深知皇後的計劃。她道:“娘娘如此做甚好。借著充實國庫、支撐戰場的名頭,打發了這些令人頭疼的財寶,也就算是官員們為朝效力,他們不敢不答應。硬的不行,咱們就先來軟的。”

林芙道:“正是這個理。華蓮,你去將姚崇蘭叫來,本宮要她先清點庫房。”

姚崇蘭便是禦服司掌事,現在林芙對她很是信任。於是華蓮即刻派人去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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